彭代彦 吴宝新 新农村建设的成果可能流失和浪费

新农村建设已成为党的决议、政府的行动纲领和各地正在开展的实践。据笔者最近对地处江汉平原的湖北省公安县、汉川市和仙桃市及鄂东地区的鄂州市的调查，目前正进行的新农村建设项目主要有新村建设、村庄整治、改厕和修路，但其成果可能流失和浪费。

一、     新农村建设的成果可能流失

新农村建设的目的是使广大农民受益，但广大农民可能难以分享目前正进行的新农村建设项目的大部分成果。

根据对农业的依赖程度，农民可分为真农民、准农民和假农民三类。真农民指从事农业生产、且主要收入来源依靠农业的农民；准农民指那些虽然也从事农业生产、但对农业的依赖程度低、主要收入来源不依靠农业的农民，包括村干部、代课教师、农村手艺人和小商人等；假农民则指户口虽然在农村、但不从事农业生产、长期在城里打工和经商的农民。

我国现有乡村人口约7.8亿，村民委员会约70万个，每个村按村干部5人计算，代课教师、农村手艺人和小商人每村按10人计算，每村有成年准农民15人，全国共1050万，其抚养人口按1：1计算，全国的准农民约2100万，占乡村人口的2.7%；进城农民（即假农民）约1.3亿，占16.7%，准农民和假农民合计不到乡村人口的20%；真农民约6.3亿，占80.6%。

据笔者观察，目前正进行的新农村建设项目的大部分成果可能主要被假农民和准农民、而不是真农民享有。

首先，入住新村的门槛过高，真农民承担不起相应的搬家和建房费用，难以成为新村居民。公安县C村H小区是荆州市兴办的新农村示范村，计划占地20亩（该村每亩面积为1000平方米），安置农户200户，房屋要求统一建成占地面积为60平方米的两层楼房。省建设厅已拨款24万元建设配套费用于小区基本建设，政府另对搬入新村的农民每户补贴搬家费7000元，其中500元作为土地调整费上缴村里，农民实际可得补贴6500元。根据室内装修水平的不同，房屋建筑费用需4――5万元。这是一笔不小的支出，负担得起的真农民并不多。现已入住40户，但主要是准农民和假农民，真农民很少。

其次，在被调查地区，村支书依然是村级组织的核心人物，由乡镇任命产生，主要对乡镇负责，其行为几乎不受村民监督，村庄整治成果可能被他们侵占。汉川市M村一组占地40亩，有农户108户，但常年有人居住的仅30多户，其他农户长期不在家。作为新农村建设的一项内容，镇里计划将该村整体搬迁，腾出耕地。对于这一计划，在家居住的农民基本同意，仅要求按原房屋大小重新修建。重建3间房屋需1.5――2万元，政府补贴很少，农民将承担其中的大部分费用。但村庄整治的成果并不能被真农民享受。在与笔者的交谈中，村干部透露，拟将腾出的耕地作为村里的机动田承包给个人，收入归村支配。而据群众反映，多年来，该村的几任干部或自己承包村里的机动田，或私下发包，所得收入从不公开、不入账，造成村集体收入大量流失。

最后，道路建设偷工减料，部分工程款被截留。作为新农村建设的一项内容，部分被调查地区正在乡村道路建设，要求修成宽3.5米、厚18厘米的水泥路。但工程款不能足额到位，施工单位偷工减料，工程质量低劣。公安县L村新修成一条长2公里的道路。农民反映，路两边看上去达到了18厘米厚，但中间是土垫起来的，只有薄薄的一层。汉川市M村的一条乡村道路每公里预算16万元，但农民反映，实际用于工程建设的仅8万元，承包商只得偷工减料，完工后不到半年就变得坑坑洼洼。

二、     新农村建设的成果可能浪费

新农村建设投资也应追求合理的回报，建成的项目只有利用足够的时间才不至于被浪费，但一些新农村建设项目难以利用足够的时间，很可能被浪费。

首先，沼气池可能浪费。一些地方正在推行沼气池建设，以期带动厕所、畜禽圈舍和灶台的改造（即“一建三改”）。但要保证沼气池产生足量的沼气，须养一定数量的猪。例如，要满足一个4口之家的农民家庭照明、做饭和洗澡的沼气需要，须养4―5头猪。而养猪作为一个生产项目是有风险的。公安县农民普遍反映，这两年养猪根本不赚钱，一些农户还赔了钱。尤其是当因沼气池的推广养猪成为许多农民的共同行为时这种风险就更是被大大放大了。前几年，一些地方的农民接受政府指导，进行产业结构调整，扩大了某些农产品的种植面积，但农产品价格因此大幅下跌，农民遭受了巨大损失。这一教训应记忆犹新。当农民因养猪收益低而放弃养猪时，花费1000多元修建的沼气池就会被废弃，由此导致的浪费总额将是巨大的。

其次，改厕可能浪费。鄂州市Z村地处城乡结合部，1978年耕地被全部征用，除少数村民利用房屋前后的边角地种一点蔬菜外，没有农业生产项目，村民的收入来源主要靠务工和经商。村民自建楼房较多，但居住方式和村落结构与其他农村地区没有差别，每家屋旁都有一个厕所。作为新农村建设的内容之一，政府要求进行厕所改造，每10户建一个水冲式厕所，一个小组须建7个。村支书估计，每个厕所每年需花水费800元，每个小组需5600元。但谁出这笔钱？村支书认为，村民不会出；如果政府不给补助，投下的改厕巨资极可能浪费。该村曾花30多万进行厕所改造，但最终废弃了。

三、     农民需要的新农村

要防止新农村建设成果的流失和浪费，使广大农民真正从中受益，必须充分尊重农民的意愿，优先兴办农民最急需的项目。

那么，广大农民目前最需要什么？笔者询问了五、六十位农民，几乎所有的农民都回答，他们目前最需要的有两项：一是改善水利设施，解决灌溉困难；二是改善道路设施，解决交通困难。公安县一位甚至农民说：“农村用电问题已经解决了，如果灌溉困难和交通不便也能解决，对我来说，新农村就实现了。”

笔者在公安县J镇和汉川市M镇调研时，都遇到了等水插秧的农民，但这两个地区的水资源并不缺乏，前者地处荆江分洪区，离长江很近；后者就在汉江边。缺水插秧的原因在于水利灌溉设施年久失修，河渠或淤塞，杂草丛生，或被农民私自填土，改成田地，致使河里的水不能引到渠里，引到渠里的水难以灌溉到田里。仙桃市G村支书对笔者说，因灌溉设施老化，该村有近100田荒芜。灌溉缺水严重影响了农业生产和农民增收。农民说，生产都没保证，哪有心事想其他的事？搞新农村有什么用？

笔者走访的10多个村依然是土路，访问过的几乎所有的农民都对乡村道路状况不满意。仙桃市G村前支书颇有创新精神，退任后种植辣椒等蔬菜，大大提高了耕地利用率和自己的收入，但该村蔬菜的面积很小，因为路状不佳，难以及时运输出去。

至于各地正开展的新农村建设项目，如“一建三改”和样板村的建设，一些农民表现十分冷淡。以“一建三改”为例，许多农民没有养猪，有的甚至没有养鸡；一些农民用上了煤，有的甚至用上了天然气，因此不能或不需进行“一建三改”。

与正在进行的新农村建设项目相比，如将新农村建设的投资优先用于农民急需的水利和道路设施方面，效益将大大提高：第一，这两类设施都属于公共物品，从中受益的农民更多，发挥的效益更大；第二，这两类设施都有利于农业生产的发展和增加农民收入，可通过乘数效应带动农村的发展。

四、     结语

新农村建设对于改变多年来因政策不配套和农村公共投入过少所造成的农民收入增长停滞、生活改善缓慢和村落衰败的面貌，促进城乡协调发展和和谐社会建设具有重要的意义，可谓恰逢其时，民心所向。但新农村建设是一项系统工程，按照中央的部署，将横跨整个“十一五”期间，甚至延续更长的时间。因此，应根据农民需要的迫切程度，对投资项目排序，优先兴办大多数农民急需的项目，只有这样才能事半功倍。

新农村建设成为学术界关注的热点问题已半年有余，一些学者已经意识到了新农村建设项目的优先序问题，提出了笔者的类似主张。但从笔者对湖北的调查来看，这些建议还没有引起应有的重视。

在撰写这篇短文的过程中，农民们那一张张失望、苦闷、恼怒和期待的脸一直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在调研期间，我没能回答他们合情合理的期望，没能帮他们解决灌溉用水的燃眉之急，我曾为此愧疚；每当寂寞的深夜计划第二天的行程时，我都害怕去面对那些可能同样失望、苦闷、恼怒和充满期待的农民。现在，我将他们的部分要求和我所看到的真实的农村如实地写了出来，我的做学问的任务随之在一点点完成，但心里却不见轻松。

                  （载《经济学消息报》2006年9月1日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