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雷山农技会
贵州乡村善治研究中心——吉家钦
一、雷山农技会成立背景和机构运作状况
雷山县位于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西南部，总面积1208平方公里，其中耕地面积占总面积的5.6%，全县总人口14万人，其中苗族人口占82.6%，是贵州苗族主要聚居地。雷山县境内交通、信息闭塞；文化落后，科学技术普及难度大；群众生产方式落后，周边市场发育不成熟，属于国家级贫困县之一。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雷公山横穿大半个雷山县，保护区离县城只有32公里。长期以来，在保护区内生活的广大农民由于地居边远，生产和生活条件极为艰苦，为了生计，只能以砍伐树木或者捕猎等为生，对资源破坏极为严重。基于保护自然资源、生态环境以及改善保护区内农民生计的角度考虑，在有关部门的支持下，保护区于1992年成立了雷山农技会，并于1996年正式注册登记，其主管部门为雷山县科协。农技会的业务范围：（一）面向农村普及科学知识，培训农村乡土人才；（二）采取科技服务、技术咨询、技术培训等方式，为农民提供信息、产前、产中、产后服务，把农村农副产品推向市场，产生经济效益，农民得到实惠；（三）建立互助基金会，用于会员间借贷，以帮助困难户发展生产、增加收入，摆脱贫困。
雷山农技会底下有三个分会：脚雄、乌东和雀鸟，共有会员86人，会员每人每年上缴12元人民币会员费（作为农技会组织运作经费），就可以享受农技会提供的技术支持、市场信息等相关服务。而每个分会下面都有三个部门：市场部、生产部、技术部。市场部专门从事市场营销、市场分析、市场调查；生产部是专门安排资源、组织生产；技术部就是专门负责技术推广、监督质量。分会一般设有：会长、付会长、秘书长、出纳和会计。
近几年来，雷山农技术会经常举行各类益农活动，而且成效显著，深受群众赞誉。1、对农民进行培训：在乌东、雀鸟、脚尧、毛坪、脚雄、格头等村共举办各类适用技术培训20期，受培训农民5600人（次）其中得到培训妇女120人（次）有50人获得了当地政府颁发的“绿色证书”，一些会员成了当地劳动致富能手。2、技术跟踪服务，指导农民发展各种经营。3、开展公益事业。例如乌东分会用积累资金购买水泥，会员在寨子中间各交通要道投工投劳铺路300多米，使原来的泥巴路变成了现在的水泥、石板、鹅卵石路，方便了群众，受到当地群众的好评。
二、雷山农技术和农户的互动
雷山农技会除了经常举行一些益农活动之外，在带领农户和市场对接方面也有一些值得我们借鉴和学习的地方。
在各分会里，农技会服务和合作的对象是各对应基地的全体村民。在平等自愿的原则下，可以申请成为会员，会员每年上缴会费12元，就可以享受到技术支持以及提供市场信息等服务，还有另外一些好处，比如种植出来的农产品可以优先收购，或者有时候收购价格会比非会员略高一些，如果农技会有营利，会员可以享受一定的返利等。他们的具体运作模式是：他们负责收购农户种植出来的农产品，收购价格随行就市，各分会独立核算，自负盈亏。但在品种和规模上他们是有严格控制的。据乌东基地负责人介绍，当初成立分会时，开展工作极为艰难，但多年来不管盈亏，他们始终把农民利益放在第一位，所以多年来群众的积极性一直没有受到打击。现在要求入会的农户也很多，也有一些农户主动要求扩大种植规模，但基于市场风险和缺乏足够的技术支持，所以多年来他们对此特别谨慎，比如在种植规模和品种方面，都有严格的要求。
农技会成立以来，一直推广的农产品为：茶叶、折耳根、还有一些水苔、魔芋之类的耐存储以及适合加工的农产品。在种植规模上，他们坚持在满足粮食生产的原则下有计划地推进。根据他们介绍，市场和技术是制约他们选择的主要因素之一，在他们意识里，农民增收固然重要，但同时也要兼顾生产的安全性和稳定性。但近几年来，在茶叶和折耳根的种植规模上有了很明显的增长，比如乌东2006年折耳根的种植面积为50亩左右，2007年发展到了将近130亩；茶叶的种植规模也达到了500亩。
在销售方面，贵阳五里冲蔬菜批发市场是主要销售渠道，也有部分销往凯里或者雷山县城的，但数量很少。茶叶主要由政府或者公司收购，然后统一加工和包装后销往外地。根据村民介绍，茶叶的销路不成问题。
三、乌东和雀鸟基地的基本情况
乌东村地处雷公山山麓，距离雷山县城18公里。2001年，农技会开始鼓励村民们种植折耳根。由于自然条件好，再者农户一般都施农家肥，所以乌东村的折耳根以长、香、脆而远近闻名。据潘会长介绍，在2004年时，乌东折耳根的总产量有将近200吨。但由于市场能力和市场信息缺乏，产品销路成了问题，当时最后的收购价格是0.4元/公斤，而且还有一部分烂在地里，农民损失颇大。有了那次教训之后，他们在市场开拓方面下了大功夫，而且市场风险意识增强，多年来他们一直强调生产要和市场需求相联系。2007年全村折耳根种植面积130亩，平均亩产4000多斤。农技会和农户的收购价格为1.4元每斤，然后以每斤1.8元往五里冲市场批发，到贵阳的运费为每车700至800元不等。去年潘会长家种了3亩折耳根，赚了一万多块钱。
乌东村现在是雷山县的新农村建设示范点，同时也是省里某领导蹲点帮扶单位。乌东现在除了传统的种植之外，还大力发展家禽和畜牧业，而且成效显著；在村容村貌方面也有很大的改善。今天的乌东村已经成为雷山县新农村建设的“领头雁”。
雀鸟农技会于1993年成立。成立之始有会员24人，现有会员一样是24人。其原因并非发展会员困难，而是雀鸟农技会认为自身能力不足，有意识的控制农户入会。雀鸟村现折耳根种植面积有四十多亩，所有产品由农技会统一收购。一般来说，会员的收购价格底会比非会员高一点，象今年，会员和非会员之间的价格相差2分钱。产品一般销往安顺、都匀、毕节、遵义、贵阳，根据介绍，他们在贵阳五里冲蔬菜批发市场有一个摊位作为联系点。
和乌东不同，雀鸟村处在雷公山深处，交通很不方便，进村公路虽然早就修通，但碰上天气恶劣，车辆一样难于行驶。总的来说，外界对雀鸟的支持相对不足。根据其负责人介绍，他们在没通路前已经种植了折耳根和茶叶等，当时在产品收获后要背出去很长一段路才能发车，条件非常艰苦。现在条件稍微好转，但他们一直保持吃苦耐劳的优良传统，比如他们跑市场的人专门跑到湖南等地考察和开发市场，但由于市场能力缺乏，再者没有外界支持，所以效果不大。
四、关于雷山农技会的经验和反思
基于雷山县的实际，雷山农技会在摸索中走出了一条适合中国西部贫困山区农村可持续发展的生计改善道路。特别是其经济发展形式和组织运作模式，给我们提供了不少的宝贵经验和可借鉴之处。
1、农民组织起来，协作生产和进入市场，是符合中国广大贫困山区农村实际的发展路径。一般来说，公司＋农户这种发展模式在农民增收的层面上短时间内更能看到成效，但在我们的视野里，在可持续发展的角度看来，成功例子很少。商人的经营理念是利润至上，这在客观上使他们无法和农民分担生产和市场风险，所以长期合作只是空谈。在中国农村，整个社区就是一个熟人社会，人和人之间形成的软约束，就是双方终身信守的契约。而他们的分工和合作，分担了生产和市场风险，同时也大大降低了进入市场的成本。雷山农技会的组织框架和运作模式内含中国农村社会传统精髓，同时又有合理的分工和合作，所以多年来一直可以正常地运作下去，同时又和广大农民保持良好的合作和互动关系。
2、一个农民经济合作组织不管其组织框架多么完美，如果内部或者和合作者之间没有形成合理的利益分配机制，其发展一样缺乏可持续性。雷山农技会在其组织内部有明确的利益分配制度，同时与会员和非会员之间也有合理的分利方式，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共同承担风险，走过风风雨雨的十几年。即使在亏损的时候，农民之间可以形成合力，共同面对困难，以及谋求渡过难关。
3、雷山农技会在村庄组织化方面给我们提供了一条适合的可选择的路径。中国西部贫困山区，农民要自发组织起来，有合作有分工，客观上看，难度很大。不管是观念、技术水平、资金还是市场能力和信息能力上，他们都缺乏最基本的发展基础，所以外界的支持显得非常重要。在外界提供一定支持的条件下，村里的能人和强人可以起带头作用，把整个社区组织起来，由点带面地推动社区整体的发展。
4、雷山农技会的成功，政府有关部门功不可没。但更为可贵的是，农技会的运作完全是“社区为主体”的农村发展模式的成功典范。基于社区实际，社区自主服务，自主管理，是雷山农技会的特色之一。种啥，种多少，怎么种，怎么卖，不是由政府或者某部分人主导的，完全由村庄自己选择；而政府有关部门在其中的角色更多的是提供服务，比如道义支持、技术培训、市场信息反馈等。这样一来，农民的积极性更高，这样的发展更具可持续性。
5、雷山农技会是基于保护自然环境而成立的，但它始终关注的是保护区内农民的生计改善问题，这种一举两得的创举取得很大的成功。再者，虽然农技会自身农也面临很多困境，但其成立以来，做了大量自己职责和义务范围外的益农事情，比如对农民的培训和技术支持，还有热心公益等。因此，农民认同它，信任它，这也是雷山农技会可以长期正常运作的主要原因之一。
6、雷山农技会的成长过程就是农村社区生产技术不断进步的过程。在访问中，我们了解到现在的乌东和雀鸟基地户户都在种植折耳根，而在农技会未成立前，他们对折耳根的种植技术一无所知，除茶叶和大田作物外，他们根本没有种植经济作物的传统。和沿海经济发达地区的农村相比，虽说他们的技术创新的步伐相对比较缓慢，但在贫困山区，他们有胆识有能力改变传统的种植结构，这本身就是了不起的创新。
同时，在参观访问的过程中，乌东和雀鸟基地的负责人也向我们表达了他们目前所面临的一些困难，比如：缺乏资金和技术支持、产品和销售渠道单一、市场能力和信息能力不足等。其实这些困难一直都是我国西部地区农村大部分的农民经济合作组织或者农协会所共同面临的问题。对农民来说，最起码的生活保障是他们的底线，所以生产的安全性和稳定性才是第一选择。由于缺乏足够能力的支撑，所以他们宁愿守旧，而缺乏创新。农技会自成立以来，不管是在种植品种还是市场开拓上，给人的感觉是整个过程过于踏实，甚至缩手缩脚。在某个角度看来，这是一种是无力和无奈的选择。在整个参观访问过程中，我们依稀感受到了相关人员对目前和将来的某种担忧，因为缺乏底气，所以他们对农民没有更多的承诺，甚至没有制定正规的合同去约束双方，靠的完全是相互间的信任。
西部地区的贫困山区农村，在靠外界的某种支持下，村庄里自发成立某种经济合作组织或者农协会，然后组织农民协助进入市场，这就是一条可选择的适合中国西部贫困山区农村生计发展的路径。但在和市场成功对接之后，如何才能良好地和市场生产互动，其中包括生产的创新，这是这种模式能否可持续发展的关键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