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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街铁匠

1970-01-01 08:00:00  作者:  来源:互联网  浏览次数:5  文字大小:【】【】【
作者:毛刚强 

 

      贵州西部的一个小街,我们一行三人到达的时候,已是天快黑了。但这不是一次愉快的旅行,在另一个乡,我们发现了项目执行过程中的一些问题,而这些问题,总会增加我对基层行政方式及官员的不信任:虽然我愿意理解也能理解,但无法接受:任何财物经过某些人的手上时总会有被雁过拔毛的可能。因为担着厚重的捐款人的期望,同时也为了项目能顺利进行,总得要有一种“策略”的方式来处理,可这样的方式是令人生厌的,只是必须得这样作,这样作感觉不到一点乐趣,虽然也不至于增加一些厌倦:厌倦早在多年前就用完了。
      有两个同行者,杨和罗。大家正在朝一个方向共同努力,虽然我们的称呼都是合作伙伴,但我的感觉是我们比搭档要近得多。基于对最基本的东西的认同而走在一起,不是因为理想,也不是因为崇高,而是发自内心的想作一些自己愿意作的事情,力图对一些人、一些事情有一些改变,希望看到生活多一些幸福元素。大家都在行走的过程中积淀了一些东西,也抛弃了一些东西。我们都知道自己要作些什么,我们也不会轻意的探讨它的吸引力,放弃某些东西来作某些事情,这些想法成了生活的一部分,这已不是吸引力所能涵盖的内容了。
    我感觉是这样的一种状态:我们会像兄弟一样,生活在更多的姊妹兄弟之间,我们不会有太多的期待,但总会有一些欢欣,这欢欣包括着分享并进入别人的快乐世界,而只要愿意,这样的快乐世界总是有的,也会对你敞开着;在有意或者无意中,那些掩藏在平常生活及平常白姓中最真实的种种生活状态会叫人欢喜,哪怕是无奈中的强笑,总会有一些亮光;虽然也会在他们轻声的叹息中叹息。我不喜欢愤怒,愤怒会透支我们脆弱的生命力。那些在困难生活中抱着期望、顽强的保持着不急不燥的微笑--即使在挣扎着生活的时候―总让我得到安慰。愤怒会让变形的生活一无所依,面对如此苛刻的对待我们的一切,我们如何去握住那些孱弱的快乐,不让它游丝一样的从手边滑走?
    所以遇上铁匠老吴,是一种幸运。我们在几个月前见到他,虽然现在我已想不起他的名字,但我记得他的笑容,他整个一家的笑容。
    这是一个场天,这时人早已走散,在乡政府大院等吃饭的时间,我们都听到了叮叮的打铁声,罗说他喜欢看打铁,和杨先走了出去,我则有些事情要同有关人商谈,等到谈完,也循着叮叮捶铁声寻到了铁铺。
    这是一间简陋的铁铺,同我见过的任何一个铁铺相比,没有一点特别的东西,架上挂着要来加工的锄头铁铲之类,地上堆着煤,整个屋子里都是黑漆漆的。但唯有不同的是,是一个女人拉风箱,男人打铁。
    他们已聊了许久,罗告诉我,铁匠大哥姓吴,于是我叫他老吴。老吴四十来岁,是那种典型的农村汉子,全身表现出的是一种柔和的力量:我不知道这力量会有多大,但一看就知道永远不会失控,所以觉得很柔和。
    拉风箱的女人是他妻子,同老吴差不多年纪,看得出来,曾经是个很漂亮的女人。老吴在炉灶里铲火的时候,女人总会很从容的随着老吴的动作改变拉风箱的节奏,老吴从火里抽出铁器,女人马上放下风箱,操起大锤,两个人你来我往的开始了锤击。女人脸上始终很平和,有时会有一些细细的笑意,而老吴,一边同我们说着话,一边有条不紊的进行自己的工作。同我们说话的时候,女人也是笑吟吟的听着,她笑的时候,牙齿很白,这在当地是很少见的。
     两个人穿的衣服都被滚烫的铁砂烧出了很多洞,老吴甚至没有一条皮的围裙,铁砂溅到身上,又一个个的滑落。女人的的肋旁也被撕裂了很长一条口子,在拉风箱和执锤的时候,甚至可以看到她不太丰满的胸部,她的肌肤也很白,她很坦然的这站立着干活、微笑着,我没有刻意的避开她的身体,觉得或者这样是对她的更不敬。看着他们工作的身影,我的眼睛逐渐发蒙,自己都不知道看到了哪个遥远的地方,等到目光收回来,又见到女人握锤的身影,这是更柔和的力量,她瘦弱的身子仿佛反而被铁锤带着运动,我同样知道,她的力量不会失控,也永远不会失控。
    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工作姿式,双眼有点禁不住渐渐湿润。
    我忍不住对罗说:我敢保证,这是我所见过的最幸福的女人之一,罗点了点头;“这也是我所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我差不多是嘟咙了。罗没有反映,或者是没有听到吧,他同样眼含微笑的看着这对夫妻的工作。
    老吴夫妻俩终于干完了活计,取锄头的人也来取走了锄头。老吴坐下来,和我们聊起了他们的生活。他有两个孩子,一个在外面读中学,另一个也考上了乡中,但孩子不想读这个乡中,孩子说乡中的老师都不负责,常常因为喝醉了酒或打麻将熬夜而不上课,想到另一个镇上读初中。老吴的父亲过世了,母亲和未成家的弟弟在一起,弟弟精神上有问题,所以是常供给及农活多是由老吴负责。老吴说起来很平和,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老吴也和我们聊起了乡里县里扶贫助学的事情,同我们在任何地方听到的一样,都是当官的如何将这些东西照顾给了与自己关系好的人。
    也看得出来,在这条小街上,老吴家算是最贫困的那类人。老吴的话也让我想起了听乡镇官员也抱怨,现在的老百姓,就算你是完全的为他着想,他也不会相信你,总会以为当官的吃了占了许多。事实上,我们在另外一个地方作救援的时候,由于各种原因,虽然不敢保证作到了百分百的公平与公正,但起码还是未出现那些我们极不愿看到的事情,但受援区老百姓还是有个别的在“反映”乡、村两级干部是如何如何的不公平,不知道被他们贪吃了多少等话。官民双方都有这样的抱怨,实质上是反映了这些地方政府的公信力已严重受损,作好服务都没人信你,这背后的问题会是个怎样的问题呢?
    老吴说他不气愤,老吴也举了几个例子说明扶贫救济在当地施行的不公。老吴也不象其他人那样抱怨自己没有一个当官的亲戚,老吴就是摆龙门阵一样的摆这些事情,我一棵一棵烟递过去,老吴也没客气。女人笑吟吟的走出走进,她是在准备当天的晚饭。
    和老吴聊起了他家的发展,看来老吴也是有打算的。在乡上打铁,高扯低的每个月会有两百来元的收入,只是有负责两个孩子和老母弟弟的生活,这样的收入远远不够,连孩子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成问题。每一个季度左右老吴会来贵阳一次,买三百斤废铁,问他为何不多买些,他说没有那么多钱,也就是穷人吃贵物的原因罢。老吴想有一台电焊机,这样他就可以作点汽车板筋方面的活计,杨答应下次他来贵阳的时候送他一台闲置的电焊机,还留下了自己的电话给他,但直到现在,老吴都没打电话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看到了老吴的两个孩子,很生龙活虎的,都成半大小子了。
    等到吃过饭,我又去找老吴,要他给我打把马刀,不需要开锋。我喜欢马刀,虽然我不喜欢暴力。
    我告诉老吴,我要儿子练武,请他给我打一把很薄的马刀准备着。我执意要将工钱先付给他,是因为我有可能不能再来这个地方,这刀需要人带给我。老吴无论如何不愿收下,但后来乡书记过来,他也觉得不好在书记面前再推辞,毕竟,打这刀是违法的。老吴大声说: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办好的,我则逃一样的和书记离开了。
    现在过去了几个月,很多年前都没出现的持续高温也出现了。我相信不管天气多热,老吴和他的女人肯定还在打铁;我也相信,我要的那把刀他肯定也打好了。他还曾经说过,要给我吊一个穗子在刀把上,我相信也作好了。我知道自己必须得去取,但取回来后我将这把刀放在哪里呢?
    这一定是把刚强而柔和的刀。


责任编辑:xiadank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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