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如何在抗震救灾中发挥更大作用？
编者按：2008注定是荣耀与灾难交辉的一年，汶川灾难打不到中国，人间有爱，慈善行动正在进行中。救灾一线众志成城，灾区后方捐钱物、献血。但我们总觉不足。因为，现场不光需要钱物，还需要大量的急救医护、心理辅导帮助、能操纵运石机械的人员等等。此刻相信振臂一呼，当能征召一批有技术、有责任心的志愿者。可是谁来组织？我们该去何处慈善？另外，我们还惊闻，国难当头之际竟然还能有人借慈善之名欺诈善良百姓！和讯网特此邀请两位社会学家共同探讨此话题：中国慈善之举该如何更有组织有条理？
嘉宾：
李迎生 中国人民大学社会学系教授、中国人民大学社会学理论与方法研究中心研究员 毛刚强 贵州财经学院贵州乡村善治研究中心主任
汶川地震捐款踊跃但仍显露我国慈善机构力量薄弱
和讯网：汶川地震距今已整整三天。全国上下全民动员为灾区献策献力。各界人士都展开了慈善募捐活动。中国慈善活动在民间空前地得到响应。而就在不久以前，中国的慈善工作还一直为人诟病。首先请您分析一下这几天我们慈善工作的开展情况。
李迎生：这次大地震来的很突然，而且震级大、破坏很严重，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受到极大的威胁。所以这种突发事件大家将心比心，表现出油然而生要帮助互助的感情。在这种感情支配之下，各界都积极踊跃献血捐款捐物。
我觉得这一次慈善活动民间反映这么积极，和我们党和政府高层领导对该问题快速反应、身先士卒的表率作用有很大关系。温家宝总理第一时间就赶过去了一直和灾民在一起，我们的军队都赶过去了，这起到示范作用是很大的。大家都想贡献一份力量，以不同的方式来贡献，到第一线救灾是最直接的，绝大多数不能到第一线的民众，就通过慈善募捐来尽到自己的一份力量。
中国的慈善活动一直给人的印象不是太好，好像中国人没有慈善心，这是不对的，中国人慈善心从古至今都是存在的，自发存在于民间。中国慈善被人诟病的主要原因，首先是我国的慈善组织建立时间比较短，各方面的建设都不发达，社会的影响也比较小。其次，慈善组织与政府的关系没有理清。目前我国的慈善机构还是个准政府组织，和政府脱离不了关系。长期以来它的帐目不公开，慈善活动不透明度，影响了它的公信力。大家存在着顾虑，因为不知道捐的钱究竟干什么了，所以不愿意把钱捐过来。虽然说这种顾虑不一定正确，但是，这表现出我们的慈善组织在管理上还是有问题的。最后，对于慈善机构的社会监督和政府监督也出于缺失状态。
汶川突发事件中已经暴露这些问题。老百姓的积极性很高，但现在慈善组织力量不足的。老百姓往什么地方捐，到地方贡献力量，不是很清楚，也就是说现在我们“第三部门”的发展（慈善组织是第三部门很重要一个方面），还有像社会工作、专业组织机构的发展、专业人员的培养非常弱。慈善诈骗的事情就是个说明。说明我们现在的组织不发达，机构不发达。如果慈善组织遍布全国各地、存在与不同的部门和不同的行业，这些问题就很难发生。
毛刚强：在中国任何一个地方每一个人都是有善心的，绝大多数人都愿意去关心帮助别人的。但是要实现这个东西，首先需要有公信力、有组织力的慈善机构，但是，我觉得当前我们有很多工作还没有做到位。其次，我们的捐赠渠道比较单一、捐赠的手续比较繁琐。现在我们看到这样的现象，包括贵州，可能现在全国各地都在做强制性的拍卖式捐款，这种强制性的行为或指令性的行为会削弱公众对公益、慈善行动的愿望。另外一方面，有很多民间组织包括我们自己，正依靠自身的公信力来发动周围的群体进行募捐，也取得了一定的成效。可惜的是这种方式目前在中国还不具备向公众募集资源的合法资格。最后，公益活动、慈善活动的参与者可能会有不同的兴趣点。像这次地震受灾中，我们会发觉地震不只需要捐款捐物，帮助人们重建家园，同时他们还需要其他很多服务，但是这些服务的志愿活动我们没看有力的组织。这就是我们的慈善组织能提供的适合大家参与的渠道不多，这种通道的缺乏，增加了公众参与难度。
渠道单一、程序繁琐阻碍了中国公益
和讯网：从数据来看，中国民间慈善机构非常少。美国大大小小的基金会有120多万家；而中国拥有13亿人口和近千万富人，基金会却不过百家。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李迎生：首先，我们对“第三部门”或者说非政府组织，政府管制比较多，对民间组织、第三部门、中介组织的审批程序非常严格，很难报批，程序很复杂。这主要是从政治方面的考虑可能更多一些，因为民间组织的管理可能容易出现一些问题，所以政府对这个问题口子放的很小。
美国等发达国家为什么非政府组织发达，这和他们的现代化程度、民主化程度有关系。我们会更多地考虑政治稳定。因为民间组织实行自治，一旦自治就有可能被某些有意图的人利用，可能会利用民间组织做一些不利于社会稳定的活动，这种情况也是存在的。但是我们不能因噎废食，因为个别情况就否定了大多数。
毛刚强：重要的原因可能在于中国社会的建设还比较分散、孤立，中国的社会组织化程度很低。在社会组织化程度很低的社会里，信息包括抗灾救灾的信息、包括如何去开展慈善行动的信息，在社会当中的传递渠道会非常窄，传递很困难。其实我们已经看到，其实很多人都愿意去做公益活动，但是我们缺乏传递有效信息的管道，传递成本又非常高昂，这都是中国公益面临的一些重要问题，这即我们制度设计需要考虑的重点。
富人慈善有深刻的社会背景
和讯网：我曾听说世界上最慷慨的慈善捐赠者，往往是竞争力最强的企业。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富人跟慈善是不是有必然联系？
李迎生：这不完全对应，但确实有这方面的经验事实存在。尽管慈善家，大企业家本身不是为了经济上的利益或者说做宣传来募捐，但实际上是起到一种宣传的作用，这种宣传是深入民心，深入客户的民心，包括客户的民心，包括已有的客户和潜在的客户，它这种广告效应实际上是作为一种潜在的影响。富人慈善在发达国家是主流，但在我们国家还不是主流。
和讯网：中国的企业家为何不能成为慈善家呢？
李迎生：其中的原因比较复杂，慈善心是人人都有的，富人也是有的，这是肯定的。但为什么不是主流呢，一方面可能因为我们没有非常值得信赖的慈善机构、基金会之类的东西。而富人自己成立基金会有一定难度。另一方面，我们的税收体制有问题，税收是国家重新分配社会财富的手段。财产税可以说是富人慈善的一种直接的刺激。但中国没有遗产税。我们国家不设的考虑原因比较多，王岐山也说了，开征遗产税没有时间表，可能遇到的阻力比较大。西方国家遗产税税率很高，50%、60%甚至70%，基本上是富不过三代，如果这样的话，遗产被政府征收还不如生前成立基金会造福人民，身后留名。我们国家目前还是能以比较少的代价将财富留给后代，中国人传宗接代的意识还是很强的。
中国普通大众比企业家更具公益性？
毛刚强：可能存在这样事情但我并不赞赏这种观点。作为企业也好，个人也好，我们都在公共利益的照顾之下的，所以回馈公共利益这是一种责任。如果我们反过来把它作为一种噱头，为了加强我们企业的竞争力而去回馈公共利益的话，这可能会让这种行动走偏。关注公共利益是有利于企业竞争力的，但是我们不能为了竞争力才去关注公共利益。
其实在中国，我们会发现，真正最具有公益心是普通大众甚至是弱势群体。因为我们都面临生活的压力，面临一些苦难，我们更容易理解体会他人，在这样体验他人痛苦从而产生一种共鸣，所以我们愿意行动。但是弱势群体的行动能力它是有限的，他的社会倡导能力沟通能力它是有限的，我是一个穷人我收养了一个孩子，媒体如果不来报道，周围的人也不会知道。但是一个企业我捐了五十万，铺天盖地媒体都会报道。所以，我们讲弱者或者普通人的公益性并没有被得到有效关注。
中国企业家难以成为慈善家的原因，我个人感觉这可能与中国社会现实有关系。在当下的社会，内部存在强大的挤压力，一个企业成长起来，受到各方面的不断的挤压，在这个过程中企业人格变形或者说企业家的人格变形，。比方说，我们现在做事情，都会想到要去找关系，找权力的支持。一个不健全的企业人格，不太可能去考虑回报公共利益。包括这一次地震灾害，最先动起来的是民间无数的志愿者，企业总是滞后的。这里面有非常复杂社会的、经济的、人文的、制度的环境原因。这需要政府和社会共同努力，来寻找我们面临这些问题的根源，促进人们之间相互沟通，通过社区建设，社区组织化来慢慢改善。
税收可能会有助于大家把自己的关注精力投向公益，但这不是绝对性的因素。从一般行动者的个体而言，他做这些事情更多是基于责任、基于爱心，基于同情和共鸣。真正一下子要捐多少钱出来，考虑税收这些原因，我相信不会太多的，但是税收的政策确实有利于推进公益的，但是在我看到它不是决定性的因素，这是负责任的社会和负责任的做法，国家的税收政策是一种支持，但是最终来自于社会对于自己行动选择的一种判断，在我看来不是通过税收政策就可以解决这样一个问题，它不是一个主要的问题。
慈善机构亟需加强公信力
和讯网：我们该如何去改善慈善行动中存在的问题呢？
李迎生：首先，民间的慈善组织要上一个大的台阶，政府面要进一步放松限制，扩大慈善组织数量规模。其次，加强对慈善的宣传。最后，对慈善机构加强法制化的管理监督，信息公开透明，增强公信度。通过这样一些途径，把这个突发事件和平时捐助结合起来。
毛刚强：第一，我们应当建立组织化程度高的社会机构。第二，要建立一个对公众来说透明、可信的机制，要以公众认同的方式来开展活动。第三，从立法的高度认可民间公益互助的行为。还需要考虑国家资源该如何去分配。因为目前，所有公共财政的资源都是政府在用，而实际上它有些服务，比如说公益的、社区的服务，对弱势群体的关照，经验证明，民间比政府做的更好。其实，政府可以把这些服务发包给民间的组织，让他们来做，政府就转变为监督方，民众也可以参与，把大家做事情的过程，包括管理机制、财务状况，目标等等公开透明化。这样，政府担心的非政府组织可能存在的危险因素也会大大降低。
和讯网：这两年政府把民生问题提到比较高的程度，让全民去享受国家经济发展的成果。国家政策层面有了这样的导向后，社会服务外包给慈善机构方面是不是有了一些进展？
毛刚强：我们已经看得出来，从近这两年开始，中国政府对社会工作逐渐重视，我想这方面需求应该会进入国家考虑的视野。但是，目前为止，我们具体的行动方案，或者行动上的具体推进，还没有清楚的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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